在太平人寿最初的职级晋升上,我经历过几次波折。
太平人寿当时的员工职级体系分四类:普通员工是D类,从初级文员到高级文员;室主任是C类,从副主任到高级主任;分公司部门负责人和总公司科室主任是B类,从副经理到高级经理;分公司班子成员和总公司部门经理是A类,从总监到总经理。
当年因为信任耳东总,我果断从平安辞职,待遇、职级什么都没谈。办入职手续时,人事行政部黄经理跟我说:公司的经理职级名额有限,你之前没做过部门负责人,任室主任的时间也短,先给你定高级主任,职务是运营服务部负责人,先试用半年,做得好就晋升经理级,工资再提上来。我表示理解。
到了年底,部门各项工作做得不错,得到业务一线和领导的高度认可,我的个人考评是卓越,还被评为分公司优秀经理人。可晋升名单下来,没有我。
黄经理来解释:这次名额太少,先给了业务线;给我加了一点工资,年中一定把职级提上来。我觉得有道理:在保险公司,业务线确实更重要。
年中考核,我依然是卓越。分公司班子开完考核会,结果还没公布,黄经理又一次主动来找我。这次他没讲理由,只是说很不好意思,很对不起我,他也无能为力。
我去找耳东总问原因。耳东总说:你部门只有一个晋升名额,你看给谁。
我想都没想:给熊主任吧。
就这样,熊主任的职级和我平级了。
那年年终,考核结果出来,我还是卓越,个人被总公司评为优秀员工,部门也被评为总公司优秀团队。可晋升,依然没有我。
我又找耳东总。耳东总说,班子会上他第一个把我提出来讨论,可有位领导觉得我还年轻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他总不能为了我和那位领导吵起来。
这次我有点生气了。一个平时表现平庸、天天挨领导骂的部门经理,居然晋升了。我问耳东总:这是为什么?论能力、论工作态度、论为人处事,就是拿到分公司全体员工面前投票,我的实力也绝对远超过他。耳东总还在解释一些我认为根本不成立的理由。我很生气,拍了一下他的桌子,狠狠地甩门出去了。
不久,黄经理来到我办公室。他先批评我:不应该拍领导的桌子、甩领导的门。这是耳东总宽宏大量,换成一般的领导,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然后他跟我解释原委:耳东总确实先把我提出来,另一位领导说我太年轻、以后有的是机会;耳东总便提出了第二个人选,那位领导先是很惊讶,但又不好再反对。候选人总共就两个。事后,那位领导也很后悔,当时没让我晋升。
反正我觉得,这件事挺不靠谱。当然,它并没有影响我的心态。第二天,我照常努力工作。
求骂
每周一的周例会上,各部门长基本都会被领导(特别是耳东总)找出问题来批评,而我总是被表扬,极少挨批。有一次我去找耳东总,说能不能少表扬我一点,多批评我一下。
耳东总说:表扬你还不高兴啊,还想找骂?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。
我跟耳东总说:别人也辛苦,经常加班加点,做得好的地方,您可能没看见。您表扬我太多,别人会委屈,甚至嫉妒,也会影响我的人际关系。
耳东总说:你确实做得挺好的,我也找不出你什么问题。
我说:我也有很多问题。以后开会,我汇报前先把要骂我的内容写好,用短信发给您;我汇报完,您就开骂。
耳东总果然配合了我很多次。后来我到抚州、赣州担任总经理,业绩比较出色,他就更少骂我了。
在分公司工作两年后,我给自己做了一次复盘。围绕耳东总当年在江西宾馆茶馆交给我的两个词(「潜力」和「沟通」),我写了六页PPT,发给耳东总。
我问耳东总看了没有。耳东总说看了。我说:这六页PPT,我能讲六天六夜。感触太多了,也实实在在感到,这两年自己是全方位地长了一截。
我还向领导表达了我的工作目标:让您感觉不到运营服务部的存在。
耳东总很惊讶,以为是他对我们部门关心不够,还说:每年也请你们部门吃几次饭啊。我解释说,不是这个意思。我的意思是:运营服务部和保费部的所有事情,到我这里就停止,不需要领导操心(您有更重要的事要关注)。
后来我确实做到了。除了有一次同时来了两批人,我上楼向耳东总要过空红包之外,基本没有一件棘手的事让他烦恼过。
两个客户同时上门
那件事是这样的。
有一天我正在办公室工作,咨诉室的金主管进来说,有个客户沟通了很久,实在谈不下去,希望我出面。我让她把客户带进来。
客户一进来,就像个泼妇一样,不停地骂公司、骂业务员。我一直耐心听着。办公室就在柜台旁边,我提醒她声音稍微小一点,没想到她更来劲了,开始对我进行人身攻击,甚至人格侮辱。
她一边骂,我一边想怎么应对。我意识到,一味好言相劝没有用,耐心讲服务也没有用。
我突然一拍桌子,站起来指着她说:「你是来解决问题的,还是来撒泼的?是撒泼,你就到外面去闹,这里是正规的国家金融机构,我们会请公安机关来处理;是想解决问题,我们就心平气和坐下来,商量解决办法。」
没想到,她一下就平静了。
没过几分钟,理赔调查室的黄主管把我叫出去,小声说:有个客户带了几个记者过来。我让他先到另一个房间稳住客户。黄主任说,快稳不住了,你快点。
我很快给第一个客户提了一个方案,请她回去考虑,并交代金主管一定送她上公交车。金主管很细心,还给她备好了硬币。
我赶到有记者的那个房间。一进门,记者就举着采访机上来,一人摄像,一人准备提问。
我立即跟他们说:我们公司有对外发言人制度,有专门的对外发言人(其实当时并没有),请你们不要为难我,大家工作都不容易,这样会砸了我的饭碗。我们可以先沟通一下,如果确实要采访,我就去请对外发言人过来。
记者听完,放下了设备,坐下来聊了几分钟。
我了解到,这个客户是带病投保(而且是得了癌症之后才投保),应该属于骗保行为。但我们不能当着客户和记者的面这样讲:一旦激怒他们,记者随便怎么写一笔,后果不堪设想。
于是我跟记者说,我上楼找一下对外发言人,让黄主任先陪他们。然后我快步冲进耳东总办公室,问他有没有红包。耳东总问我要红包干什么。我说:您别问了,抓紧找。
耳东总从抽屉里翻出两个红包。我在每个红包里放了两百元,下楼把记者单独请到我办公室,让黄主任继续留下安抚客户。
我跟记者讲了我们的理赔理念:理赔,就是找理由给客户赔付。至于这个客户,公司已经调查清楚,是带着重病投保。如果我们的客户都这样,保险公司不全得倒闭?说严重一点,这是骗保行为,公司真要追究起来,客户自己也会很麻烦。所以也希望二位理解,共同维护国家正常的金融秩序。
我把红包递给他们。他们也很理解,回去跟客户做了说明,就离开了。晚上,我又把记者约出来吃了个饭,讲了一些保险知识和太平人寿的理赔理念。记者说很有收获,以后要多做正面报道,让老百姓更了解保险、理解正常的理赔工作。
这件事让我更深地意识到:运营服务部的负责人,不能只懂流程,还要懂现场、懂客户、懂媒体、懂尺度。既要保护客户的合理权益,也要守住公司的规则和金融的秩序。
山隹主任的苦恼
有一次,总公司理赔室的山隹主任来江西指导工作。他是上海人,非常温和,对江西的理赔工作挺满意。
交流理赔业务时,我和他讲过我的理赔理念:理赔就是找理由给客户赔付。只要符合合同约定,有合理的依据,理赔人员就应该尽最大努力帮客户把钱赔到位,而不是先想着怎么拒赔。
业务之外,我们还聊到团队管理和向上管理。说到向上管理,他非常苦恼。
他说,自己向领导提的建议,领导根本不当回事,感觉领导不重视他管的那块业务;有时领导答应了的事,过一段时间又不同意了,他觉得领导出尔反尔,说话不算话。
我跟他说:「领导不重视你,出尔反尔,说话不算话,是非常正常的现象。」
他听完很惊讶。
我给他分析:要换位思考。领导的事非常多,你管的事只是他大盘子里的一小块,很可能还是微不足道的一小块。所以大多数时候,领导不重视你管的业务是正常的,心态要放好。但对我们自己来讲,这块业务就是全部,我们必须重视。我们的办法,不是奢望领导时时重视,而是抓住领导重视的那些关键的少数时刻,就够了。
领导答应你的事,也要看是在什么时候、什么状态下答应的。他可能很忙,随口应付了一下,你却当了真;也可能他当时很高兴,是真答应了,但你没有及时推动,也没有及时让他签字(他事情多,一忙就忘了)。何况时间拖久了,内外部的条件都变了,当时可行的事,后来可能就不可行了。
所以,关键要看你在什么时机、领导在什么状态下提需求。领导一旦答应,立即用签报把它落在纸面上。间隔时间短,他也不好反悔(他也要维护自己的形象)。
我还跟山隹主任讲,我们要发自内心地站在公司和领导的立场上考虑,提出合理的需求,为公司、为领导着想。这样,领导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?
不管向总公司还是分公司领导提需求,我一般都会先想得很清楚:至少有八成把握领导会同意,我才去提。否则提一个被驳一个,领导会觉得你这个人不靠谱,驳你会驳成习惯,自己的信心也会被打掉。
山隹主任听完说,醍醐灌顶。
回去后他立即照做。后来他经常向我「报喜」,说和领导的关系好了,还时不时给我寄上海特产。对江西的理赔业务,他也非常关心和支持,帮我解决了很多疑难案件,特别是后来我在抚州工作的那段时间。
还有一件和山隹主任有关的事。江西中医药大学和我们合作紧密,保险系的领导常请我去给学生讲课。我时间精力有限,就常让理赔调查室的黄主任去。我们讲的都是理论和实战结合的干货,课特别受学生欢迎。
黄主任个子不高,人很聪明、很灵光。有个大学生喜欢上了他,后来成了他的女朋友。姑娘毕业后,家里人希望她在上海工作,还给她买了房。黄主任向我表达了想去上海的想法。
为了成全他们,我去找了山隹主任。他没有半点犹豫,满口答应。我很感动,向他道谢,他开玩笑说:你这是给我输送人才,该我谢你。
我离开太平已经十多年了,后来和山隹主任很少联系。但这份情谊,我一直记在心里。
尚总的误会
从开业起,个险分管总尚总一直对我很好,常安排我配合个险的工作。绝大多数事情我都配合得很好,很多甚至在他交代之前就做完了。
他很纳闷,问我为什么总能在他安排之前就把事做好。我说:每次部门长例会,您都会讲个险后面要做哪些动作。我都认真听、认真记,散会就安排部门同事去执行。等您想起来要交代我们时,我们已经做完了。
尚总常在个险系列表扬我们,夸我们部门执行力强。
但有一段时间,我感觉不对劲:尚总突然不安排我工作了,也很少交流。有次在洗手间遇到他,我说,好久没得到领导指导了,想跟领导交流一下。尚总说:你不是做得很好吗?我哪能指导你?
我一听,话里有话。我诚恳地说,我觉得领导对我可能有什么误会,还是想去办公室当面汇报一下。尚总勉强同意了。
到了办公室,我开门见山:我哪些地方做得不好,请领导当面指出来,我好改。
尚总说:「你这小子,从来不加班就算了,还到处去说自己从来不加班。个险加班这么严重,弄得我很不好管理。」
我恍然大悟,原来领导的心结在这里。
其实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。我确实听到过个险系列的部门长议论,说我从来不加班,还天天得领导表扬;他们那么辛苦,天天加班,还经常挨骂。可这话,怎么就变成我说的了呢?
我跟尚总解释:我不是不加班,是不喜欢在公司加班。我是油性皮肤,一到下午满脸是油,效率很低。所以我下了班就回家,吃完晚饭,洗个澡,在书房里工作、学习,效率特别高。在我们这种单位,不加班怎么可能把工作做好?我相信领导心里也明白,只不过,有人喜欢在领导眼皮子底下加班;有人更看重结果,而不是让领导看见。